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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剧场的意外死亡

关键词“其实我们基本上已经牺牲了。你                                          

袁鸿 一个小剧场的意外死亡
天津日报/《假日100天》
A 新闻-新闻报道-第8版2004 年11月26日 星期五
邹健
  

  袁鸿,北京北兵马司剧场艺术总监。 1992年开始参与戏剧及影视剧的评论、策划创作、制作工作。参与策划、制作《驿站桃花》、《恋爱的犀牛》、《他没有两个老婆》、《切·格瓦拉》、《千禧夜,我们说相声》、《天上人间》等近 50部戏剧作品。 2001年发起、创办中国大学生戏剧节,至今已四届; 2002年,创建中国惟一民间戏剧艺术剧场———北兵马司剧场;从 2002年连续三年策划、组织北京国际小剧场展演。

  

  序幕

  北京。北兵马司胡同。北剧场。即使白天是那样宛如故都的秋一般清肃与寥落,也掩盖不住这里入夜后的光华璀璨。黄昏的灯光与车流里,不时地拥进一波波五光十色的人群,拿着实惠的学生套票,或是从票贩子手中不惜高价买到的黄牛票,等候在那个贴着英国戏剧舞蹈节海报的大门外。

  这个时候,我已经找不到袁鸿了。正如他自己说的,一年下来也很难完完整整地看上一部戏。“总是得忙前忙后,这里那里转转。”他苦笑着的、略带稚气的儿话音恍惚又响在耳边。

  作为北京惟一一家民营剧场的老板,为着一块为戏剧爱好者们坚守的阵地,竟导致了一个戏剧爱好者的“意外死亡”。面对两种身份间的取舍,袁鸿神情自若地凝视着命运的安排,英俊非凡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让人不忍卒读的平静。

  而不知何时我才发现,刚才还人满为患到需要加座的剧场,如今已是空无一人。

  

  

  寂寞小剧场

  空无一人。袁鸿已经不止一次面对这样的处境。

  2003年 4月,广州话剧团来演出,正赶上非典肆虐,观众都不敢来。接下来好几个月是袁鸿最难的时候。“没有任何收入,之前的剧目已经资金投入了,有限的一点钱全部砸进去,几乎是血本全无,人都散了,只有自己留在这,一边到处借钱,一边面对一个人的剧场。”那阵子,他几乎不敢进到那个空无一人的剧场里去。

  但这个空无一人的剧场,终究见证了袁鸿和戏剧的莫名缘分。袁鸿说自己对戏剧了解得并不多,充其量只是一个爱好者。但就是他和他的北剧场,其戏剧活动在北京占到了至少五分之一。袁鸿对此没有一点沾沾自喜的成就感:“我为我们戏剧界的整体羞愧,国家每年动辄给那些所谓精品工程们拨多少款,又有多少钱真正用在戏剧上,然后却是这么样一个地方、这么几个人承担着这样分量的事情。”

  袁鸿的寂寞更在于与周围的环境扦格难入。一面要执着顽强地高举着理想主义的旗帜,一面还要小心谨慎地挣扎于现实的泥泞当中。“论经营,今年 3月份,我们的《天上人间》刷新了全国小剧场票房纪录,单场三万三千多。我们真正的难度不在于商业、经营,而是在于整体环境。在商业化很成功之后仍然举步维艰,因为我们根本就不在一个起跑线上。北京人艺国家每年拨款 3千万,所有的票房不用上缴,承担的只是水电物业和员工工资,国家话剧院也一样,而我们是连房租都要搭上,一切靠自己。”

  “但即便是这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利益圈子。在这样的夹缝当中非常难存活。你卖 10块钱一张的学生票人家会对你有意见;你发给你工作人员那么少的工资,人家说你剥削。”袁鸿说北剧场的 8个工作人员,不乏名牌大学毕业生,工资加起来不超过 1万块钱。“这几年带出不少好苗子,但最长的跟我也只有一年半,后来开的工资在我们如今的队伍里也算可以了———每月两三千块钱,但跟电影电视剧剧组还是没法比。”

  独立戏剧人

  袁鸿淡淡地提起自己和北剧场结缘的经过,平静得好像是诉说着别人的陈年往事:“这里以前是中国青年艺术剧院的小剧场, 2001年底,青年艺术剧院和中央实验话剧院合并为国家话剧院,把这个地方放弃了。之前我在这里也做了好几个演出,和孟京辉他们合作,自己也在这看了一些戏,很喜欢这个空间,胡同里,老城区里边,有着独立于城市喧嚣之外的宁静。当时听说有人要改做那种演唱会,娱乐化的东西。不希望这个当时已经是北京很重要的一个戏剧阵地在别人手中变成另外一种形式,就自己做了。”

  其实北剧场最开始的动意是赖声川希望在内地有一个平台,但是按规定不允许港澳台地区的投资做剧场。原来赖声川也想和北京的院团合作来做,但一直没成。 2002年 10月底赖声川的表演和剧场的关系正式结束。一个人的袁鸿只能自己咬牙坚持。

  “ 12月,我们开始筹备做一个完全民营的、独立的剧场,不到一个月就申请下来。”北兵马司剧场 2003年正式开始。

  袁鸿说他倒也没有觉得自己必须要去承担发扬戏剧艺术的责任,只是刚好他看到戏剧领域里有些事情需要有人去做,就做了。“中国的戏剧传统很不理想,北京注册登记在册的剧场不超过 80个,真正在使用的也就十来个,真正演戏剧的就两三个。现在全北京就两个戏剧,一个是我们的英国戏剧舞蹈节,一个是首都剧场的时尚剧。”

  而自己,只是身体力行地做一点微观的工作,哪怕是起到一点作用甚至没有作用,断断续续地坚持了 10年,而当年跟他在一起的人没有几个能走到现在。他说:“真的,我干的事情不能多想,要是有想法的话恐怕就干不下来了。”

  相忘于江湖

  的确,有好几次他差点真的撑不下去。非典那阵子,袁鸿他们一群人讨论 2003年大学生戏剧展演,他喝到大醉,坐在北剧场办公室二楼的沙发里痛哭不已。他一边哭,一边给很多人打电话,全是戏剧圈的,像是要留遗言一样,一个个说保重、说对不起。但没过多久,他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忙碌与平静,不熟的人不会看出他内心的挣扎。

  2003年底“台港小剧场展演”,剧团的机票钱没有着落,他请一朋友帮忙解决,然后请饭答谢。待到埋单时,袁鸿瞄了眼小姐手里的账单,不禁面露羞惭之色。从那高级饭馆踱出已是夜深,伫立在东四环的路上,他摸摸兜里剩下的 8块钱,一咬牙便向位于市中心的北剧场走去。经历了冬夜里过度的徒步锻炼之后,次日中午与朋友见面的袁鸿对面前的食物极其亲近,以至在争吵对于《切·格瓦拉》的不同看法时,他都没有停箸。

  当我带着这些江湖传言向袁鸿求证时,袁鸿疲倦地微笑着默认,眼神清澈得不含一丝壮烈。很难想象到底经历了哪些常人无法忍受的困顿与苦难,才换来今日的荣辱不惊。

  用朋友的话说,袁鸿的穷有不少自作孽不可活的成分,因为明摆着他干的尽是些乌托邦的勾当:比如“大学生戏剧节”,比如不定期的免费戏剧讲座,比如扶植新人新作的经营方针……没一样不是贴钱的买卖。这使北剧场看起来像是发达国家的文化赞助机构。

  然而这一切都需要袁鸿自掏腰包。他一遍遍地重申自己绝对不是一个理想主义的人。“真的,我没有拒绝资金,我天天在希望有企业来赞助。”但他在最困难的时候曾眼都不眨地拒绝几百万的烟草广告。那些利用北剧场的影响、将之作为一种前卫生活标签来代言和贩卖那些有害健康的东西,袁鸿说自己很讨厌很恶心。

  非物质力量

  物质生活上袁鸿一向漫不经心,他觉得个人的生活怎么着都能过,他每天骑自行车上下班,身上有一百块钱就感到“非常安全”,一天基本一顿饭,也不会感到过特别饿,因为“没这个念头”。他说他也非常愿意享受物质化的东西,品位也不比人差。“羊毛衫穿在身上真的舒服,人人都能感觉到。”但身上的毛衣已经旧得微微泛起一层毛毛。

  他看起来永远像一个学生,苍白、清秀、一身文艺气质,尽管已经年过三十,却绽放着无可匹敌的青春光华。他很自然地回忆到以前那段一度耻于提起的日子,他是学中文的, 1992年毕业后在一家杂志社当编辑,慢慢地开始做图书出版、策划,自己有个类似于文化公司的实体。他说 90年代初这类公司多如牛毛,做的都是文人赚钱的业务,比如说根据少年文学刊物提供的地址找到发表作品的文学青年,说给你出个集子吧,你出点钱,包点书,简直跟骗钱没什么区别。忧郁再一次浮现在他的脸庞:“我为自己年轻时做下的这种事情感到羞耻,真的,到现在都挺羞耻。”袁鸿特别认真地说。

  不知道是不是这方面的原始积累,承包北剧场之前的袁鸿多少算个有钱人,“至少是衣食无忧”。但自从以 60万的年租金租下北兵马司剧场,他就迅速地变成了穷光蛋,甚至连房子都已卖掉。

  袁鸿承认,自己只要多分一点精力出来,做些广告策划、图书策划、公司咨询这样的赚钱买卖,就不会沦落到如此地步。但现在这样的机会都没有了,“时间不够你用啊, 24小时都不够用。”

  在北剧场,袁鸿差不多每天 9点半来,夜里 12点以后才走,基本上没有放假的概念。“各种事情总是有,从整体规划到租赁设备、灯光、剧团、饭店、义工、接送等各种细节,虽然交给各自负责人,但你也得逐项盯着,每一天都是这样,这个剧还没完,你又要计划下一个了。”

  袁鸿说以前的女友最近跟他联系,想帮他。“她说想起过去的日子,特别难受,不知道怎么看待我,那时候我跟她在一起,半夜回家,顾不上管人家,其实人家对你很好,但你不经意间就会把工作中烦心的事情带回来,最后还是……”说起这些,袁鸿的声音轻得简直听不见。

  惟一的喘息就是当北剧场租给其他剧团的时候可以休息两三天,这种机会一年不过两三次,他会和喜欢戏剧的现女友完整地看一场,这已经是一年来近乎奢侈的幸福。也许正像他说过的:“当在黑夜中举着火把互相寻找的人终于走到了一起,这个世界就会温暖一些了吧。”

  

  尾声

  有人说,北剧场的出现,在中国似乎是早了三五年。“在一些情况下,不管是游戏还是真的危难之中,需要有人让人踩着往上爬,需要有人在前面冲,有牺牲的经验,失败的教训,如果说真要是那样的话,我们就做一个牺牲者吧。”袁鸿面容平静地说。

  “其实我们基本上已经牺牲了。你被孤立于主流价值观念之外,得不到社会关注和经济利益,你追求的理想只是短暂地出现在面前很快就不复存在,很容易被改变,很容易被卷到一个别的什么浪潮中去,圈子里的既得利益者和希望得到这些利益的人也会把你排斥出去。我真的想不坚持,但是还得坚持。”

  我笑着说他的故事可以写成一部话剧:《一个小剧场主义者的意外死亡》。他怔了怔,随即笑着说,什么时候真到了这一天,我一定请你来北剧场看。

  □本报记者/邹健

【作者: 袁 鸿】【访问统计:】【2005年09月6日 星期二 14:37】【 加入博采】【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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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 评论人:网以载道   2006-04-20 11:34:20   

北剧场的“N”字,在汉语里也不吉利,有“败北”的意思。洋文里,又解释为“没有剧场”这悲凉的谶语,我们要反抗。能够把它他从古老得意义中解放出来吗?就是革命!

敢于做个先行者,就是英雄。

- 评论人:明江   2005-10-04 22:59:44   

当商人遭遇理想主义

http://www.cb-h.com .明 江 ...中国商报网站 2002/03

http://www.cb-h.com/shshshow.asp?n_id=2464

- 评论人:一个理想主义者   2005-10-01 13:07:05   

理想主义不是盲目主义,理想是信念,理想是希望,正因如此我们诗意地栖居着!理想主义者虽然意外死亡,理想会让他重生的!

- 评论人:王俊   2005-09-25 12:38:59   

在北剧场的入口处张贴着一句海德格尔的名言:“人,诗意地栖居”,然而如今,那些优秀的先锋戏剧只能够憋屈地栖居了。独木无法成林,纵然加倍的艰辛,也难以抵挡市场的无情。始终小众化的先锋戏剧对剧场生存形成了严峻的考验。直到无米下炊之时,多么光辉的理想都拯救不了自己了。我们很难责怪那些凭着一腔热血做事的有志青年,他们在重压之下没有媚俗、没有屈服、没有停止创造的步伐,应该得到的褒奖还远远不够,怎么可能让他们来承担这个惨淡的后果?问题在于,虽然他们的努力对于艺术的未来和社会文化的更新有着不可估量的影响,然而他们的勉力支撑却并没有得到社会的有形支持和大众的理解。

在国内,没有一个对民间艺术力量提供支持的艺术基金体系,靠那些追梦之人四处化缘往往有上顿没下顿;也没有一个形成全国网络的小剧场戏剧连锁经营体系,那些先锋话剧连“广种薄收”的期望都无法实现;更关键的是,当孟京辉这些昔日的先锋戏剧大腕步入主流,安居乐业之后,前卫戏剧的观众在急剧萎缩,与小剧场演出的萎缩形成了恶性循环。若想拯救先锋戏剧,留住戏剧创新的根,必须从建立有效的艺术支持体系做起,多给他们宽容,多给他们营造表现的机会与空间,才能够让真正的艺术从容地栖息,让我们的视野中多一些新鲜的色彩。


作者:王俊

- 评论人:王俊   2005-09-25 12:36:36   

先锋剧,憋屈地栖居
2005年09月23日 12:58 深圳特区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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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剧场倒闭了!
在很多文化界的朋友那里,我都听到了他们对此悲剧发出的一声叹息。位于北京北兵马司胡同的这个小小的民营剧场,在它艰难生存的4年间,曾经承载了先锋话剧的太多梦想。在这杆理想主义的旗帜下,无数空有一身艺术抱负却囊中羞涩的追梦者团结在一起,尽情地挥洒出他们的才华。北剧场的倒闭,绝不仅仅是一处演剧场所的覆灭,而是一种理想主义实践遭到的迎头痛击,一群在戏剧梦想里泡大的年轻人失去了他们重要的心灵所依。

这些心地单纯的年轻人,他们因为付不起首都剧场那昂贵的场租而无法走进金碧辉煌的殿堂。他们因为探索性太强的前卫艺术理念而无法得到丰厚的票房回报。他们因为不愿低下那高贵的头颅而无法博取只热衷娱乐的大众的欢心。因此,他们的空间窄得可怜,四处寻觅生存的缝隙消耗着他们宝贵的艺术青春。为了给这样一批青年提供一个廉价的、宽松的、高质量的舞台,在赖声川、袁鸿等人的积极推动下,北剧场应运而生。这里很快成为中国先锋戏剧的聚居地,层出不穷的戏剧创意从这里萌生,无数优秀的戏剧人在这里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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