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建设戏剧市场的生态丰富性?—陶子VS袁鸿关于戏剧市场的对话- -| 回首页 | 2005年索引 | - -名利场中的格格不入者

别处的“生活”--关于袁鸿的札记- -

                                      

别处的“生活”--关于袁鸿的札记

《北京纪事》杂志2005年4月号

陶子/文

“一个新的秩序,一个新的中国就要到来了!”

我不记得我曾经听到袁鸿多少次复述那一段台词。这段台词来自赖声川导演的作品《暗恋桃花源》。说出这段台词的,是擅长在琼瑶电影里谈情说爱的林青霞。在《暗恋桃花源》这部由“暗恋”与“桃花源”交织在一起的舞台剧里,林青霞扮演“暗恋”的女主角云之凡。

对话发生在抗战结束后上海的江滨外滩公园。春节要到了,云之凡要从上海回昆明老家,而她的男友江滨柳(金士杰饰)却很落寞伤感:经过太多战争的颠沛流离,东北老家又被日本占据了那么长时间,这个从东北漂泊到上海的知识青年,已经处在一种非常失败的情绪里。这个时候,云之凡对他说:“你一定要忘记,一定要学着去忘记战争、逃难、死亡。你一定要忘记,才能重新开始!滨柳,一个新的秩序,一个新的中国就要到来了!”

我想许多人在看这部电影版的戏剧作品时,并不太看重这个段落。这部由赖声川导演的舞台剧及电影作品,以其强大的融会悲喜剧的力量,自由地在人的内心中游走,勾连起极端对立的两种情绪。喜与悲,悲与喜,忘掉,忘不掉,回家,回不去了……人生无限多的渺茫,无限多的惆怅,无限多的未知,随时碰撞着观众内心中最柔软的那一部份,惹你微笑,也让你潸然泪下。

而袁鸿,最愿意记起的,并且最愿意与人分享的,却总是这一段最具有文艺腔、因而在整部作品中略显得格格不入的段落。

许多年后,我与金士杰聊天,说起袁鸿对这段台词的耿耿于怀,说起每当袁鸿对采访他的记者复述这段台词时,大多数记者的茫然不解——这也难怪,我们这一代人听了太多关于新中国的种种大而无当的梦想。金士杰微微地笑着。作为这部作品的创作者之一,他一定知道这段台词为什么与整部戏的基调不那么相符,还有,在那文艺腔的底下,藏着的又有多少对理想的失望以及缅怀。但他并不认为袁鸿错了。他只是说,这像袁鸿。

我不认为这个细节无关紧要。而且,在金士杰颔首说“这像袁鸿”之后,我更坚信这个细节是最容易说明袁鸿后来的种种承担与坚守。这是个关键。

我想,从重庆到北京求学的袁鸿,在90年代初意外的离开了大学校园,那时虽然有个文化单位可以混饭的他仍然应该算是个正经的“北漂”。当时他活跃在北京后海一带,租着平房,看碟,泡吧,写小说。我想他为了生存也得做类似文化公司的工作,虽然不一定坑蒙拐骗,但却需要耍些小聪明,动用些伎俩,用以维持一个文艺青年虽然简单但也奢侈的生活。或许,对袁鸿来说,变故的发生也是悄无声息。1992年,他很有幸地看到了于是之那一代人的《茶馆》告别演出。后来他又和许多人一起看了《暗恋桃花源》的录像。不过,这一次,他虽然与许多人一样,仍然喜欢着那个清纯美丽的林青霞,但,这一次打动他的,不再只是那美好的面容,更重要的是那句对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充满了真情的告白。

我想一个人接触某一类艺术形式,最开始吸引他的那些东西,真有可能从此就决定了他后来的趣味,甚至是认知。袁鸿是从《茶馆》与《暗恋桃花源》开始接触戏剧的,而这两部戏剧又都有着浓重的家国情怀。虽然90年代以来,所谓“家国情怀”,除了用以说教,就被认为是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但这情怀毕竟在社会的缝隙里晃晃悠悠地存在着,吸引着那些不甘心在个人世界里沉沦的个体。你只要被它撞到了,可能从此也就会不满足于个人的狭小世界了吧。袁鸿就是这其中的一个。

袁鸿从《茶馆》、从赖声川的《暗恋桃花源》走进戏剧世界——他走进的是一个大的世界,一个与家国相关的戏剧世界。而就在那个时候,也正是戏剧逐渐在民间崛起的时候。忙碌在圈里圈外的,比后来人们熟悉的孟京辉更早的,是像郑铮的火狐狸剧社,杨青的亚麻布剧社等等。这些在中国当代戏剧史上稍纵即逝的人与他们的事业,虽然短暂,却为后来的孟京辉、田沁鑫逐渐从民间崛起提供了良好的氛围。在这些忙忙碌碌的身影中,袁鸿就在其间。最开始,他也跻身在创作的队伍中,创作了半部或者一部不为人知的戏剧作品,然后或者是自觉创作力量不足,转而发现了自己身上的其它能量,于是他从创作者的队伍里退出,开始做各种辅助性工作:定盒饭,定场地,找资金,联系演员……慢慢地,在中国的文化市场缓慢的发展过程中,像袁鸿这样的人逐渐形成了一个新的职业,并有了个时髦的称呼:制作人。虽然袁鸿自己对这个称呼或者这个职业有点不以为然,但还是有越来越多的人这么称呼他了。

不管是在做创作,或者是在做制作,我想袁鸿从《茶馆》、《暗恋桃花源》里带来的“家国情怀”一定是萦绕在心中。这种情绪忽远忽近,有时清晰,有时模糊,但总在他的言谈或工作里隐隐出现。我想,虽然身不逢时,这些情怀还是在许多人内心中隐隐作痛的。因此,在90年代末,袁鸿找到了许多与他同调的创作者。在与黄纪苏、田沁鑫以及早期孟京辉合作的过程中,这些民间戏剧人,在小说、电影等艺术形式迅速“私人化”的同时,在戏剧这么个边缘行当里,却陆续推出了《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意外死亡》、《生死场》这样大气的作品。最后集大成的,当然就是《切·格瓦拉》了。

 

理想与现实的摇摇摆摆

前些年在北京郊区召开过一次小剧场戏剧研讨会。那次研讨会非常热闹:意见不同的双方彼此互不相让,吵得不亦乐乎。其中有一对冲突就发生在袁鸿和某位著名导演之间。据说,某导演非常蔑视地说,你们要是只有3万、30万,你们就不要做戏剧了。袁鸿那一拨“无产阶级”说:我们就是只有3分钱也要做戏。布莱希特有部名剧,翻译过来的名字叫做“三毛钱歌剧”。或许“三毛钱”的剧还是存在过,但3分钱的戏我是从没见到过。三分钱到底是做不了戏的。可是,在我们的文化建设还没到“小康”的阶段,以很低的成本,攒几万元来做戏,总是一件现实的事情。

或许就是凭借着这种“三分钱戏剧”的能量,袁鸿在2002年成为了北京北兵马司剧场的艺术总监——实际上就是剧场的老板。我想对于袁鸿来说,做北剧场,看上去风光无限,其实万分艰难。在袁鸿背后,既没有国有院团的背景,更没有财团支持,就全靠他自己投入进来的资金勉强维持诺大一个剧场。如今,在北剧场的二楼——那个被袁鸿和他的朋友成为“桃花源书房”的地方——经常有一些想做戏的年轻人在这里晃悠。这里似乎成了年轻戏剧人的乐园。但维持这个剧场,却只有袁鸿。

我想袁鸿怎么也算不上富翁。前些年做其他文化项目,盈余下来的钱能付个首付也就差不离了——后来听说这个首付也是白付了,因为房子很快就变卖出去了。于是,很多人说袁鸿因为做戏剧,很快从小资落回了贫民。网上亦有人称他为“穷干青年”。

也因此,我见过许多来采访袁鸿与北剧场的人,总爱说“你是个理想主义者”。而袁鸿似乎对这一称呼非常反感:我是最现实的——这是他最直接的反驳。

这两种说法看似矛盾,其实都没有错。在媒体看来,一个人声称要“三分钱做戏”,勇气可嘉,必然是难以实现;一个人连自己的基本生活还没有维持好,却来做赔钱的剧场,扶持戏剧新生代。这些,在一个至今仍然以利益为主要判断标准的社会里,的确是热情大于理智,冲动多于理性。

那袁鸿为什么总要强调自己是现实的呢?

在民间戏剧崛起的时候,哪里会像现在的《麻花》那么风光!最开始火狐狸剧社的郑铮,就是拿着自己拍电视剧挣的钱来做戏。星期天的时候就去菜市场买一锅骨头炖给大家吃,算是犒劳。这样说来,袁鸿的“穷干”实在也是有传统的。只要仔细想一想,像袁鸿这样来自外省的文艺青年,在北京做戏剧,没有任何资源可以凭借,没有任何后台可以依傍,单枪匹马地杀进了戏剧领域。除去心里装着的“家国”的情怀,总需要实现家国情怀的现实方式。在没有资源可利用的情况下,他只能采取低成本、节约费用,一个人当N个人使的方式。因此,虽然“三分钱戏剧”有点太过戏剧化,但思路总是现实的。而那些经常出现在北剧场二楼的青年人,虽然现在怎么看都像是乌合之众,没有能力为解决现实问题出力,但我想对于袁鸿来说,他也是必须要与新的力量一起成长的。因此,在别人看来是理想主义的方式,对袁鸿来说,可能是最现实的选择。

这一点我自己是深有感触。因为与袁鸿的熟识,就是来自一场关于理想与现实的争辩。我记得刚看完韩国导演金敏基的《地铁一号线》,真是部好戏。为此我有点嘲讽当时奔波在各类戏剧人之间、却没见到推出好作品的袁鸿;他则把我作为知识分子、不作为的典型骂了个狗血喷头。虽然心里不爽,但我想他说的还是有些道理的。一方面,人是要怀抱着理想生存,否则庸庸碌碌,枉费了一生,另一方面,却也不能总好高骛远地盯着高远的理想,而漠视身边的现实,因而也不去寻找实现理想的妥协方式;一方面,人不能因为太遵守所谓的现实规则而丢弃了理想,另一方面,也不能为了理想整天像个诗人一样把自己关在黑屋子里咒骂现实。袁鸿是在这两者之间寻找着某种合适的平衡,虽然目前还是摇摇摆摆。要在理想与现实间找到完全的平衡,听上去像是天方夜谭,可世间有很多事情都是在人们意想之外出现的,或者袁鸿真的有那么幸运呢?

如今,袁鸿还算不上脱离经济危机,经常处于现实生活的尴尬境地。但我总觉得这个人因为内心坚定,因而整个人总不乏勃勃生机。这个经常兜里没钱的人,从不怕把没钱放在嘴上,而在心里也不觉得心虚。有时需要去赴体面的晚餐,他也就换上一件干净的外衣,整整头发,虽然破旧,但都整洁;虽然几近穷困潦倒,却在心理与精神气质上不输给任何人;虽然急需救助,可仍然能面对不符合自己要求的资金面不改色心不跳,毫不手软地拒绝一些无谓的帮助。我想一个人,要是没有比现实需求更高远的动机,他如何能有这样的心理承受力?

 

比戏剧重要的是生活

北剧场虽然至今仍很贫寒,可也值得骄傲了。这里是北京重要的一个演出场所,在北京的剧场界占有举足轻重的位置。而我觉得非常重要的是,随着更多年轻人在这里晃晃悠悠,这里——准确地说剧场二楼——已经逐渐成为了一个年轻人的思想交流中心。

剧场的二楼原本有个破破烂烂的、只摆着几张沙发的过道。袁鸿来了之后,靠着自己在后海的生活经验,东买一张桌子,西拣一把人家不要的椅子,经过几个月的积累,这里居然就逐渐摆满了各类真假古董。天气好的时候,如果又恰逢袁鸿比较有心情,他就在这里把桌子往窗边挪一下,把椅子往桌边挤一挤,然后在边边角角处顺手放一些废旧的灯光器材。还有些过往用过的演出宣传单,这里贴一张,那里贴一张,渐渐地,这里就形成了一个很别致的局面。有时,我们管这里叫“桃花源书房”,虽然书并不多。

在这个书房里,最奇特的是有一束“逃”出来的桃花——有了那束桃花,这个“桃花源书房”果然名副其实了。

“桃花”如何逃出来呢?《暗恋桃花源》里就有一树从舞台布景里“逃”出去的桃花。桃花当然不会自己逃走,是布景师想到从一片桃林中逃出一树桃花,反而让整片桃花林多了一处留白,整个布景也就更为别致了。书房里的这束桃花,与它也一样是有来历的。它是从《赵氏孤儿》的布景里逃出来的。看过《赵氏孤儿》的朋友,想必还记得下半场那树从天而降的桃花树?桃花当然无法自己从《赵氏孤儿》那里逃到桃花源书房。想必是《赵氏孤儿》的布景师也觉得它多余,因而放弃了。于是,这束桃花就被袁鸿安置到了书房的一棵树上,依然在那里灿烂着。如果稍微仔细地看一些在北剧场二楼拍摄的采访照片,与许多明星相伴的,就有这束桃花。

“比戏剧重要的是生活”,这也是袁鸿经常对媒体说的一句话。不过似乎并不容易那么被人理解。人们经常在这个瘦弱的年轻人身上看到的,是他有忙不完的事情要应付,而忽略了他在生活上的细致与别致处;忽略了这个整天忙于工作的人,其实对生活一样有着许多热忱。

当然,与袁鸿在一起工作,听到的最多的抱怨也会是:我是只有工作没有生活的。

这话也不假。袁鸿经常在人们团聚的时候落寞寡欢地守着剧场。比如说在春节。在四处见不到人的时候,袁鸿经常一个人守在剧场。据他自己说,每当这个时候,他就在舞台上,演各个戏的段落给自己看——这你就不奇怪他为什么能把《暗恋桃花源》的段落熟记于心,见了面总要讲一讲。当人们重新看见他的时候,他往往春光灿烂;可在那春光灿烂底下,想必也隐藏着许多焦虑,许多孤独,还有许多委屈。也因此,袁鸿经常会在剧场慢慢地热闹起来之后,会毫无缘由地大醉一场,然后大哭一场。弄到最后总让你觉得人生瞬息万变,凄凉得很。

慢慢地习惯了他这样工作与生活的节奏,我会觉得,像袁鸿这样,每天忙碌着,奔波着,虽然有时免不了抱怨,看似没有了“生活”,但他在细节上的用心,也让你看到他认真、别致而且有价值的生活。我想,这样的生活,也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做到的吧。

 

“一切才刚要开始而已”

在北剧场之后,袁鸿又联合了许多年轻人,开始运作一个名叫“N剧场”的戏剧工作室,试图进一步开拓自己的领域。我们在一起给N找理由,找来找去,就只有新的(NEW),或者“一无所有”(NOTHING)这两个词比较深入人心。新的当然是好的;但我想即使一无所有也算不上是什么坏事吧。人生匆匆,在这匆匆中,人们能做的,只有投入自己的岁月,为未来寻找一点自己希望看到的东西。如果人生真的如戏一样瞬息万变,那我想,重要的还是在于给自己不断地寻找新的起点。尽管,在开始的时候,自己或许都不知道那个起点在哪里;或者即使起点已经到来,而自己也不自知已经走在路上了。

用赖声川为大学生戏剧节说过的一句话结束我的文章:一切才刚要开始而已。

所以,就出发吧。

- 作者: 袁 鸿 访问统计: 2005年05月22日, 星期日 10:32 加入博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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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云   2005-10-04 11:08:08   

你一定要忘记,一定要学着去忘记战争、逃难、死亡。你一定要忘记,才能重新开始!滨柳,一个新的秩序,一个新的中国就要到来了!

--一切才刚要开始而已。

所以,袁鸿,你要坚持啊!!

- 评论人:一个理想主义者   2005-10-01 13:24:55   

袁大哥:谢谢!

- 评论人:常常   2005-06-20 11:34:08   

“我想,虽然身不逢时,这些情怀还是在许多人内心中隐隐作痛的。” --说的好啊!

- 评论人:!   2005-06-02 16:09:35   

!!

- 评论人:不谈感情   2005-06-02 12:39:18   

家国情怀--难得,这样就多可以理解一点了,戏剧对人的重要性。

- 评论人:我可能爱上了小王子   2005-05-25 12:22:20   

我想,虽然身不逢时,这些情怀还是在许多人内心中隐隐作痛的。”

是,在这世界,人的内心谁他妈不隐隐的作痛!--啊,大家都怎么了。

- 评论人:霞光一道   2005-05-22 23:54:04   

“我想,虽然身不逢时,这些情怀还是在许多人内心中隐隐作痛的。”
是,在这世界,人的内心谁他妈不隐隐的作痛!

- 评论人:霞光一道   2005-05-22 23:47:32   

真是非常文艺腔啊。什么人啊。
不过,够坚强的。

- 评论人:若诗   2005-05-22 14:57:14   

虽然90年代以来,所谓“家国情怀”,除了用以说教,就被认为是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但这情怀毕竟在社会的缝隙里晃晃悠悠地存在着,吸引着那些不甘心在个人世界里沉沦的个体。你只要被它撞到了,可能从此也就会不满足于个人的狭小世界了吧。
--,难得的“家国情怀”,我等已经没有了。

- 评论人:若诗   2005-05-22 14:42:24   

小可,我来看了,谢谢。
真的很特别的人。

- 评论人:小可   2005-05-22 11:43:05   

朋友,坚持。

- 评论人:小可   2005-05-22 11:42:29   

朋友,坚持。

- 评论人:猫儿   2005-05-22 11:02:53   

偶尔进来一看, 为你感动了,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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