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哥,今天听到你的消息,我又回了一趟北剧场。那里灯光通明,正在排演一部新戏。所谓铁打的剧场流水的剧组,我们离开北剧场已经四年了。在这四年里,还不断有人问我什么时候再演话剧,我一般都开玩笑说没档期。其实,我知道,是因为再没有那样的剧本,没有赖老师,没有你。
现在,真的没有了,我们永远地失去了你。
《千禧夜,我们说相声》在长安大戏院演出的媒体场,有位娱乐媒体的领导起初很不耐烦,可以用如坐针毡形容。可能很多人是以听相声的心态入场,而且也不了解这个戏开始对传统相声的模仿是结构需要。但这些怀疑与不适应都因为倪敏然饰演的贝勒爷的登场而解决。他的北京话灌口和那段京剧把大家给震了。在大陆,这样的表现都属久违,更难想见这位表演者来自台湾。下半场,他饰演的曾立伟的表现就更high了,一些观众现在手里还有他跑到台下派发的“曾立伟,冻蒜”的传单。
当天演出之后,大家一起去簋街金鼎轩吃饭,倪哥很能喝酒,话不多,但很客气、周到。他让大家都叫他“倪哥”,他也称我们为“某哥”。他的气质和儒雅的赖声川导演是不同的,和其他三位演员金士杰、赵自强、李建常也都不同。
后来,“千禧夜”在北京和上海都取得了轰动性的成功,当然,不少相声界的人是斜着眼睛来歪着嘴走的。
在上海,他的堂哥专程从宁波来看他,倪哥就此和媒体聊了不少他的故事。49年,倪哥的母亲带着他从上海吴淞口坐船到台湾,而堂哥随伯父坐的船被拦下,一家迁至青海。倪哥慨叹,这就是人生。
让我们慨叹的则是倪哥的人生起落。
别人都管他叫“祖师爷”,因为他开启了台湾综艺节目主持工作的风格和路线。他之后才是张菲、胡瓜、吴宗宪等。但在台湾,没有谁可以吃老本,要不红极一时,要不销声匿迹。倪哥最红的时候,到处走秀场。几个秀场之间,是雇人骑摩托车送。每个秀场都付现金,几乎每天都是几十万。在泰国也不例外,有次倪哥身上揣了几万美金,远远超过一千美金的申报限额。倪哥说,如果被发现了,当场就枪毙。更悬的是在红色高棉演出,倪哥说最好赚钱的地方就是最危险的地方,因为大家的命都不值钱了,700美金一场,而台下往上扔的红包比本薪要多得多。倪哥离开两个礼拜后,演出的现场都被轰炸而夷为平地。
他最早开发易拉罐咖啡失败媒体多有报道,同样失败的投资还有他的日本料理店。倪哥说他在全日本都考察过一番,拍了大量照片,务求做得非常逼真。倪哥说连门外墙上的通缉令都复制得一模一样。一切都很完美,却因为缺乏做餐厅的经验,厨房和仓库过小,贵客们等了三四个小时之后,再也不敢登门了。
生意败了,事业也停滞不前,倪哥在十年中没有接到一个“通告”电话。他形容电话不响就是“哑铃”。
“千禧夜”让倪哥又红了忙了。而后的“附总统”(这名字够绝)更让他在台湾家喻户晓,特别是年轻人。每天没有任何脚本和设计,完全靠倪哥的即兴发挥,就是相声界的抓哏。北京版演出时,有一场来了不少台湾学生,演出后都争相到后台找他合影,我们在上海曾去百胜集团韩副总家里吃饭,他的一双儿女最熟悉的就是“附总统”了。他非常满意他所扮演的政治人物数次召见被他拒绝,不过,后来他的书《其实你看到的是我的背影》出版之际,他还是率领全家“觐见”了。
倪哥说起当年高凌风追邓丽君未遂而张菲得手,高知道后不但不怒反而去接机并以嫂待之,倪哥说起这事还挑大拇指。
倪哥说在日本,当地的小姐是不会陪中国人的。
倪哥的大公子嘉亨在上海做生意,是美国军校毕业的,倪哥很以他为荣。倪哥小时候读书不好,就去上军校,仍被打退票后,就灌唱片进入了演艺界。赚的第一笔钱就几乎赶上了在身为上校的父亲。虽然人生阅历丰富,但对课本知识他始终有着很强的向心力,对有学位的知识分子也抱着尊敬的态度。
倪哥是孝子,在生意失败那会儿,他有了钱就交给母亲,怕母亲为他着急。这次,倪哥毅然走了,我想他是担心母亲百年后太寂寞,而先到天堂排戏去了。
“千禧夜”成功之后,获得春节联欢晚会的邀请,2001年年底,全组回到了北京梅地亚中心。最后观众看到的12分钟的版本是他们前后改了8次的结果。不是小改动,基本都是推倒重来。好在赖老师一直做集体即兴创作的实践,演员也都有着这方面的实力和能动性,最后终于通过。
不算轰动,不过还算成功。这里也有倪哥的心血。
北京版的“千禧夜”演出,其实是“表演工作坊”承包“北剧场”之后的第一出戏。本来都想换成内地演员,但倪哥的角色实在没有一个人能演。于是,陈建斌替金士杰,达达替赵自强,王伟和我替李建常,原班人马只有倪哥一个人来到北京。
记得还是春寒料峭的时节,倪哥即请所有人在渔阳饭店附近的“元太祖”吃饭。倪哥之前要求住王府饭店,表坊给他安排的却是将台路一处台湾公寓。倪哥住进之后就又张罗请大家吃饭。一次算为他接风,记得他在桌上极力推荐随他前来的大弟子洪诚阳。后一次是请北京的媒体朋友吃他烙的饼,可惜我因事未至。
倪哥看到海报,提出意见。之前的台湾版,是按出场顺序排名,北京版他的名字自然排在第一位,他觉得不妥,坚持仍排在第三,但已经印出来了,最后也就没改。
倪哥发过一次脾气,很大的脾气。
每天下午,我们都在北剧场的二楼过道里排练。那时赖老师还在筹备他的另一个新剧。排练基本完成后,导演工作就交给他的一位弟子,现在也是导演和演员。因为大戏都排得差不多了,他主要抠细节。有一天,他对陈建斌和倪哥的一段戏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倪哥开始就有点不高兴,但还是做了一遍。导演仍不满意,想再和陈建斌交流一下,倪哥爆发了。国语共台语一色,动词与名词齐飞。导演的脸都白了,想跟他解释,他连“倪哥”都不让叫了,说就叫他“倪敏然”!
虽然成天乐呵呵的,其实倪哥很有原则,不能将就,自尊心非常强。
但倪哥没冲我发过火。其实我摔了他。彩排场前一天,我病了,就没在台上合成。上半场,贝勒爷要在台上蹲着连跳三下,我演的“玩意儿”要抓住凳子准确地跟住他。彩排当天,最后一下却鬼使神差地没跟住,倪哥一下子坐台上了。我吓死了,倪哥却急智地说“你看,就这么个玩意儿还把我给摔了”,观众楞没看出来。下场后,我跟他道歉,他却一点没生气。但下场时舞台监督忘了给他打手电,让他绊了个跤,他又嚷了几句。
北京演出之后,倪哥曾有在内地拍戏或主持的意愿,资料也曾通过我交给一些电视公司;不过因为身份问题,主持的工作难度很大,拍戏也一直没有合适的角色。这实在令人遗憾。
戏剧演员的压力是他人难以想见的。一个戏剧制作人就跟我说过,每个戏的首演,他一定要让剧场坐满,因为演员对自己有时会很不自信。观众直接的反应,将给他们自信、快乐或痛苦。倪哥走了,我不禁想起选择同样方式离去的两位优秀的舞台表演艺术家董行佶和任宝贤,他们会在天堂相遇么?他们还会在那里重排我们永远无法再看到的《哗变》和“千禧夜”么?
5月3日,当年“千禧夜”剧组的人又聚集在北剧场,追思倪哥。现场播放了“千禧夜”台湾版的DVD。笑声中我还是流泪了。在山西拍戏的陈建斌听到噩耗给袁鸿发的短信是“千禧夜”舞台上的对联:百世即须臾只是一场春梦,万端观结局不怪千古人情。
倪哥,我想您这一生,已经经受了所有的悲喜,顺境与逆境转换几成家常便饭。您不愿意再演下去,亦无意再领受我们的掌声,您要走了;甚至都不要送,那样的场面您不习惯,亦不喜欢,您潇洒回归山林,不留只言片语,那些都太罗嗦。
但我这个俗物,今天还是忍不住又打开当时的剧照影集,那里有我给您端茶、打扇,有我跟您一起站台拉票,我又落泪了。这是我终生的荣幸和奇遇。那两个月的排练和演出将让我永远铭记并怀念,同时,我也将铭记并怀念你,倪哥!